荒原上的双人舞
一
小梅后来回忆说,她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间被打动的。虽然张生的歌声不太好听,然而她还是被感动了。张生唱给小梅的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为了唱好这支歌,张生练习了半年多。对于像张生这样的人来说,这个行动所演绎的也许并非年轻人的浪漫和激情,自信和坚持不懈的努力才是这次行为艺术的主题。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他毫不在意自己在唱什么,就像犹太人心目中的七十个七一样,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九百九十九并不仅仅是一组数字,它是一则寓言、一个神话,一次对世界的全面拥抱。张生来自农村,张生有理由这样歌唱。
当然,令小梅心动的还不仅仅是张生的歌声,张生的做法从一开始就非同一般。张生和小梅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乡间的路上,他们住在相邻的村庄,那条路通向他们的中学。同在这所中学的高中三年级,要想找到共同的话题是很容易的。比如,如果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这是在临近高考的日子里,同学们经常提出的一个问题,但是张生的提问却并非泛泛。小梅在若干天之后才发现张生的意图,这次在路上的谈话显然是张生蓄谋已久的。一天晚上,小梅的妈妈问小梅一件事,她说:“在上学的路上就你一个人么?”小梅说:“不,我和很多人在一起走,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小梅的妈妈又问:“有男孩子么?”小梅说:“当然有。”小梅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问这些,她发现妈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后来小梅的妈妈才告诉小梅,几天前,她们家来了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十分突兀地向小梅的妈妈提出一个要求,他说,如果小梅这一次考不上大学,请家里人让她去复读,有什么困难他一定会帮助解决。小梅这才想起张生曾经提出的问题,小梅当时并没在意张生为什么要问这些,但是张生的做法却让小梅感到震动。这样的拜访显然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小梅想不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小男生在关键时刻却能出手惊人。
五月的东北平原令人心旷神怡,正在灌浆的麦子在和风的吹拂下像绿色的波浪直涌向天边,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地撒落在道路两边,使春天的田野显得更加多姿多彩。在小梅和张生看来,那条通往学校的道路快要走完了,这条道路虽然枯燥无味却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就像这个季节的土地,孕育着所有的可能性。村子里的路很多,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却是唯一的一条路,能够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人,会永远留在村庄的记忆中,成为几代人的偶像。和很多人一样,当小梅和张生在这条路上日复一日地走下去时,一些美妙的想法就像路边的麦苗渐渐地长大了。
但是小梅并不了解张生的心思,她不知道这个突然闯进她家里的邻村男孩在想些什么。当小梅因他的冒昧而气恼时,他会让妹妹向小梅转达自己的歉意;当小梅试图回避他时,他能够组织起十几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子,排成横排挡住小梅的去路。在一般人看来,张生设计的这些小花样不过是孩子的游戏,然而这个乡村少年的步法是沉稳的,就像他毫不犹豫地踏上这条路一样,他善于把握每一个机会,这是一种本能。这条路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张生正渐渐地把小梅纳入那个动人的计划中,他要用美丽的双人舞展示一个梦想。他要和自己钟情的女孩子一起,远离这片贫瘠的土地,他们从小就被告知,这是他们生存的唯一理由,也是全家人的希望。因此,当张生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小梅。那是八月下旬的一天,阳光很好,站在小梅家的院门口左顾右盼,张生没有看到小梅的影子,他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小梅的父母。那时,他踌躇满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喜悦。
不过,此时的小梅仍然没有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因为按照一般的情况看来,每年的八月中旬以后没有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很可能已经落榜。这是一段黑色的日子,媒体上经常能够看到有人因落榜而走上绝路。一个念头常常浮上小梅的心头:如果考不上大学,我该怎么办?我能够做些什么?这是张生在路上提出的问题,小梅当时的回答很含混。其实这个问题早已经有了答案,摆在落榜生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到外地打工,到南方去,在那些血汗工厂里当一名苦力,每天起早贪黑,让厂主榨干自己的青春和精力,然后再佝偻着脊背回到这片土地上;对于女孩子来说,另一条出路是结婚,通过亲戚和朋友介绍个人家,草草打发了自己的未来,在农村,这样的情况也比较常见,那些风华正茂的女孩子转瞬间就变成了拖拉着孩子的农妇。一想到这些,小梅的心就凉透了,她知道这不是她所要的日子。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她必须走出去,外面是一个精彩的世界,这样的说法一直在激励着她。十年寒窗,期盼的就是金榜题名,但是,这些难道真的成了一场梦?此时的小梅并不知道,她的录取通知书其实已经在路上,她更不知道,这个梦寐以求的纸条会给她带来那样一种结局。
难道这真的是命中注定么?
小梅在叙述她和张生的关系时,常常会流露出某种困惑。同一年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而且是同一天离开村子,乘同一班汽车,这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那是一九九0年九月初的一天,小梅走上那辆汽车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前排的张生。小梅当时的感觉很不好,张生显然是有备而来,小梅没有和他说话,她选择了一个远离张生的位子坐下来。但是,当中途在另一个城市转车时,张生终于走近了小梅。火车站的检票口前人很多,张生随着拥挤的人走过来时,小梅发现了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考上了哪所学校?”张生问。很显然,这是他最想了解的一件事。小梅为了打发他,就含含糊糊地说那所大学在天津,她是学经济的,然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然而,张生似乎并不在意小梅对他的冷落。车到天津后,先下车的张生又一次来到小梅的车窗前,他请小梅把自己的确切地址告诉他。小梅摇了摇头说:“以后吧,以后再告诉你。”小梅向张生传递的信息十分明确,她显然还不准备跟张生建立某种更进一层的关系,即使仅仅是朋友。她那时还没料到张生会那样痴情,她甚至没有想到张生会通过各种办法终于打听到她所在的学校,因此,当她收到张生寄给她的第一封信时,刚下课的小梅不禁十分诧异。
张生很会写信。他在信中再一次向小梅道歉,他知道小梅仍然对他的冒昧耿耿于怀。然而,他并不轻易放弃自己的初衷,他毫不掩饰地提出了要求,希望能和小梅相处。毫无疑问,在这个问题上,张生几乎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就在小梅收到这封信不久,张生就找到小梅的学校,他甚至没有给小梅打一声招呼,就突然出现在小梅的面前。这样的举动令小梅不快,小梅有些生气地说:“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做?”受挫的张生当然不会气馁,回到学校之后又构思了一个新的方案。几天之后,小梅收到一封信,不过这封信的作者并不是张生,这是一封联名信,和张生同住一个宿舍的同学们联名向小梅发出呼吁,请求她救救“我们的弟兄”。这些男孩子们希望小梅能给张生打个电话,他们情辞恳切地说:“我们哥儿几个拜托你了。”
这样的联名行动令小梅哭笑不得,但是张生的专一和真诚却在小梅的心中掀起了一阵微澜。小梅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决定给张生回信。从后来的情况看,正是这封信使她和张生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于是才出现了我们开始所谈到的献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意象。我们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开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随着情节的不断推进,它所展示的爱与恨、生与死使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也启发我们去思考人生的意义。对于当代大学生来说,这个故事也许第一次向他们述说了生命的真实和具体,这是他们共同的命运。
这是一个悲剧么?因为人生本来如此。不过,如果这个故事能够激发你去思考,去发现生命的真实意义,它所有的情节就被赋予了全新的理解。小梅和张生的故事将不再是一个爱情悲剧,也不再仅仅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他们的故事将成为一个无限延伸的平台,站在这个平台上你会看你从来没看到过的风景。
二
《伤逝》是一部小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国作家鲁迅推出这部小说时,很快就在年轻人中产生了影响。六十年之后,年轻的先锋派作家北村又用同一题目撰写了新的《伤逝》,这样的情况在文学史上并不常见。此后,《伤逝》又被中国一家著名芭蕾舞团改编成芭蕾舞剧。文学家与艺术家对这一主题产生的兴趣也绝非偶然,《伤逝》看似简单的情节却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很多评论家都持有同样的看法,他们认为鲁迅先生的《伤逝》恐非杜撰,这样的故事即使在当代生活中也十分常见:那些对爱情和未来抱有幻想的少男少女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危机,而且他们寻找不到危机的原因,他们只能在迷惘和困惑中渐渐销蚀自己。这是一个真正的悲剧。在鲁迅和北村的寓言式讲述中,这个故事的主题愈来愈显得清晰,并凝固成为舞台上的一个画面:在漆黑的舞台中央,翩翩而起的双人舞开始变得支离破碎,疲惫不堪。
我对小梅的采访是在2004年的夏末,当她用地道的东北口音讲述她的那些经历时,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毫无疑问,这是《伤逝》的又一个版本。
一九九三年夏季,小梅从大学毕业了,她被分配到家乡县城的服装厂负责统计工作。此时的工厂正在改制,小梅所在的服装厂很快就变成了股份制企业。这家企业在私有化的过程中经历了人事上的变动,小梅的职务也被工厂负责人的亲戚所取代,而小梅却被分配到车间里和工人们在一起干活。对于小梅来说,繁重的体力劳动和一些人的冷嘲热讽还能够忍受,令她难以释怀的是远离了自己的专业,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难道几年大学就白上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年多,直到那天晚上她接到张生的电话。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的前夜,张生在电话里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张生告诉小梅他已经为小梅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新工作与财务有关,正是她所学的专业。此时,张生也已经从学校毕业,被天津的一家大型企业集团聘用,小梅要去的地方正是这个集团的下属公司。在人看来,这样的安排是非常合适的,它不仅解决了小梅的专业对口问题,也使分居两地的恋人得以团聚。更重要的是,和小梅所在的县城相比,天津是一个大都市,只有这样的大商埠才会为年轻的创业者提供起飞的机会。那样的城市会使人血脉贲张,站在街头放眼望去,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林立的高楼会使急于飞黄腾达的年轻人兴奋不已。这样的安排令张生非常得意,如果说考上大学是实施两人梦想的关键一步,那么,现在这一步也同样重要。张生在电话中催促小梅必须立刻动身,他的急切再一次表现出他对未来的渴望和自信。
小梅在后来的回忆中说道,正是这一步的跨出,才使她更加接近了那个悲剧。离开县城的那天晚上,前来送行的人都很难过,而且,那样的流泪也令人十分不解,小梅说她自己痛哭流涕,几乎直不起腰来。多少年之后,小梅仍然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的情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伤痛和哭泣,仿佛是一个黑色的预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样痛哭?”她说。
和所有的大学生一样,当张生和小梅把他们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工作上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所依持的东西是多么脆弱。一位经济学家曾经提出,尽管经历了经济改革,但是现代企业制度并没有在中国形成,中国企业仍然是家族式管理,和现代企业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精神品质。而当代中国大学的企业管理学知识完全是照搬和引进西方管理学内容,和中国企业的现实情况完全是脱节的。以财务管理为例,大多数企业都会要求会计做假帐,以逃税和漏税,这就完全违背了现代企业管理的理念。小梅接手新单位的财务管理后,公司领导对她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必须做假帐。这个老板当时经营两个公司,按每个公司一真一假两套帐来算,小梅必须同时做四套帐。对一个大学生来说,这样的工作无疑是一种伤害。让小梅更感到难以应付的是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和小梅原先所在的服装厂相同,这家公司也同样是一个家族企业。在这家公司里,很多中层干部都是老板的亲书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微妙,稍不小心就会受到人的忌妒,而且也很容易落进一些人设置的陷阱。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小梅的心情可想而知,而且正是这些原因,最终导致小梅离开了这家企业。
从表面上看,小梅的离开似乎是因为一笔账目。公司的一位销售科长在上缴一笔销售款时,少给了小梅一万多块钱,当时这位科长说因为有事先转用一下这笔钱,于是小梅就给她打了收据。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位科长竟然不承认转用过这笔钱,于是领导决定查帐。这件事在公司里闹得纷纷扬扬,后来,是因为另一位科长的证明,事情才水落石出,但是小梅却看到了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的凶险。那位销售科长一直在忌妒小梅,这件事的发生因此也并非偶然。小梅向公司提出辞职是在一九九九年。这个时候,张生也已经离开了公司,和小梅相比,张生的离去似乎更加黯然。
张生的专业是化工,在公司里面负责技术工作,主要是新产品的开发。一开始,他申报了一个项目,但是这个项目在开发中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产品的成功率很低,在长达一年多的试验过程中,只有几次成功。像这样的情况是无法进行大批量生产的,但是张生仍不准备放弃,他要坚持着做下去。公司方面也表示了理解和支持,甚至为他联系了外地的一家企业去继续搞试验,然而,这样的努力仍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张生这才彻底绝望了。于是他决定辞职。
张生和小梅的离职,意味着他们关于城市的梦想一开始就遇到了挫折,张生燃烧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里的激情并没有被这座城市接受和理解。而且,这样的挫折也使张生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对于张生来说,这才是致命的。和别人相比,张生有什么?他没有家庭的依靠和支持,由于家里比较贫困,张生从小就寄养在姨母家里,直到很大了才回到父母身边;考上大学以后也很少得到家里帮助,以至于他的生活费和其它开销都必须靠自己去想办法。张生的亲戚朋友们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也没有能力帮助张生在这个世界上干出一番事业,和城市的一些有背景的年轻人相比,张生什么也没有,他没有任何依靠,他所谓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自己的能力,这是他能够在人群面前挺起脊梁的凭借。他一直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毅力,特别是在考上大学以后,他对自己的能力更加深信不已。他确信靠自己的能力能为自己开创一个无限美好的未来,这样的乐观甚至表现在他对小梅的追求上。正是相信自己能把握好今后的日子,他才会在完成事业的同时开始进行组建二人世界的尝试,他选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作为爱情的主题曲,也绝非心血来潮之举,这是一次坚定不移的宣言和承诺,他相信自己能把世界上最美丽的日子捧给自己的心上人,他做着一个精英之梦。而现在,这一切全部结束了。
下一步怎么办?
对于张生和小梅来说,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问号。没有人告诉他们一个清晰的答案,也没有人能给他们指出一条当走的路,他们的父母不能,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不能,他们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也不能。
而且,一个意想不到的悲剧正在走向他们,那个巨大的黑影正晃动在他们前方的道路上,他们却浑然不觉,一无所知。
三
一九九七年十月一日,张生和小梅终于走到了一起。婚礼是在他们的家乡举行的。正是秋收大忙季节,加上双方家庭在经济上都不太宽裕,整个过程就显得非常仓促和简陋。这样的开始使张生倍感歉疚,也影响到他们婚后的生活。
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在整个恋爱过程中,张生和小梅很少思考过婚姻和恋爱的关系,以及它对于人生的意义。在他们看来,婚姻不过是男女双方一个有目的的组合,他们并不准备为婚姻付出什么。在经历了短暂的欢乐和激情之后,婚姻生活开始进入常态,夫妻双方的丑陋也毫无遮拦地呈献出来,张生的“九百九十朵玫瑰”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渐渐枯萎了。
在常人看来,夫妻之间的磨擦大多起源于一些十分细小的事情,但是,正是这些小小的砂粒却能够销蚀爱情起初的光泽,使婚姻进入一个毫无兴味的阶段。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在恋爱期间千方百计隐藏起来的“狐狸尾巴”也开始露了出来,使对方大吃一惊。在恋爱时,小梅一直认为张生是一个坦荡真诚的男子汉,但是婚后她突然发现张生其实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他基本上不能容忍小梅和其他的男生有一些接触,比如,一次一个在高中时曾经追求过小梅的男孩子在举行婚礼时给小梅打来电话,张生知道后非常生气;甚至在吃饭时,小梅多给自己的弟弟夹了一个鸡蛋,张生也会愤愤不平,他认为小梅疼爱弟弟超过了疼爱自己的丈夫。而且,小梅还发现张生身上存在着一些其它问题,他赌博、看黄色书籍,这些坏习惯也使小梅难以接受。当然,张生也看到了小梅的另一面,那个能歌善舞的女孩子,其实性格非常暴躁,在双方发生争执时,常常是小梅动手去打张生,而张生一般不会还手。由于两人在很多问题的看法都不一致,双方出现矛盾的次数也愈来愈多,小梅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每当小梅长时间地哭泣,而且开始不吃不喝的时候,张生就会楞楞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小梅也曾经想到过要分手,那是在一次打架之后,但是因着张生的妥协,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在当时,小梅和张生更需要面对的是生存问题,双方都已下岗,没有任何收入,在一个动辄都需要钱的大城市里,这确实是件令人焦虑的事。小梅准备报考报关员,因为招收的人数太少,没能考取。张生也做了很多尝试,包括去批发蔬菜,但最终连一件也落实不下来,小梅和张生这才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和国内的其它城市一样,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国有企业都已经停产,城市里到处都是下岗待业的人员,再加上愈来愈多的农民流入城市,想找到一份工作的确非常困难。甚至连批发青菜也不容易,菜市的摊位紧缺,一般人很难挤进去。张生只看到形势不妙,却没想到会艰难到这个地步,他迈出门去的脚步就渐渐地变得沉重起来。
然而,张生内心的希望仍然没有完全破灭,他所受的教育使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相信时代是在进步的,这个世界终归是属于年轻人的,作为当代大学生,他靠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切,他相信,只要他努力拼搏,这个城市就会向他露出笑脸。而且,还有小梅,无论眼前的情况多么令人沮丧,张生却从未忘记过对小梅的许诺,在这方面他又是个很有血性的男子汉。曾经参加过一些同学的聚会,在聚会时,同学们的谈论使张生的内心很不平静,他当然不会忘记他和小梅的处境。一次和同学们聚会时,张生喝醉了,面对同学们的成功,端着酒杯的张生不禁万分感慨,他说:“我不如你们,但是,我有一个好妻子。是的,我对不起她,我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如果有钱,我会重新为她办一次婚礼”张生这些话令小梅感动,小梅在张生的同学们面前表现得非常得体,她说:“我觉得这很好,我很满足。”
小梅表现出对张生的理解,却丝毫也不能减轻张生内心的压力和失落感。张生为自己和小梅目前的情况感到忧心忡忡,他从内心感到对小梅的亏欠,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义务。特别是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例如参加同学们的婚礼时,张生的心情会变得非常复杂。那些婚礼不仅豪华和隆重,而且新人们还当众亮出他们新买楼房的钥匙。那一次,张生喝醉了,他当着众人放声大哭,也许只有小梅能够听懂他的哭声,她知道,张生不会轻易放弃对未来的希望。无论如何他也要拼下去。
对于张生来说,那是一段难忘的日子,这个城市向他关闭了每一扇门,他几乎完全绝望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小梅突然想到有一件事他们也许可以去尝试一下。那天下午,小梅告诉张生,她原来所在的公司有些产品好像需要有人去推销,她决定先问一下,如果行,他们就先干着。张生非常赞同小梅的提议,就催促小梅快去和公司联系,没想到公司马上同意了小梅的要求,决定把产品交给他们去销售。
张生和小梅都没有料到,这个产品的销售利润原来非常可观,他们原先只是准备去试一试,谁知这一试竟然试出了名堂。于是他们决定大批进货,然后把产品运到他们的家乡去。和卖青菜相比,这样的代理销售当然要好多了,张生的心境也渐渐好了起来。在生意场中,张生没有经验,但是他很能吃苦,也很勤奋,货的销售量逐渐增大,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积攒了一笔钱。为了运货方便,他们决定买车,并且让小梅的弟弟替他们开车。小梅在后来回忆道,那段日子给张生带来了新的希望,他夜以继日地在天津和销售地来回奔波,每天都在了解市场行情和销量,核算着又挣了多少钱。
张生在那段时间里是很辛苦的,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经手,从到公司发货一直到把货运回家去,都是张生一个人在奔忙,张生从来不让小梅操劳。由于好几次怀孕失败,小梅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张生让小梅留在家里,看好家,什么都不要干。那时他们已经租赁了一套房子,那套房子很大,而且还有一个院子。张生有时候会觉得挺不自在,然而,好在是毕竟有事干了,在张生看来,只要不闲着就会有奔头。当时张生把货放在自己在乡下的家里,然后再分送给不同的零售商。张生基本上是一个星期回天津一次,装好货以后再回乡下,张生走的时候会把三十元钱放在抽屉里,留给小梅作菜金。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下去。小梅发现他们的生意虽然非常红火,但是生活的质量似乎并未有所提高,他们彼此之间的共同话题也愈来愈少。张生虽然很疼爱小梅,但是他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生意上,而且他的情绪也会随着生意的好坏而变化。这期间,张生和小梅单独在一起谈心的时间也不太多。张生从乡下回到天津就是算账,他好像没有心思去思考别的问题。做生意的时候,张生也变得很固执,他很少能够接受别人的意见和劝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小梅的脾气也显得更加暴躁,两个人会经常为一些小事大吵大闹,虽然事情过后大家都很后悔,但是一段时间过后,他们还会再一次生气。
虽然如此,他们还是要生活下去。从表面上看,他们有理由高兴,在经受了下岗、失业等一连串的失败之后,他们的生活终于又有了目标。他们在银行里开始有了存款,而且存款的数字也增长得很快,他们开始谈论买房子和家具等问题。用小梅后来的话说,他们在上大学之前憧憬的一种生活方式已离他们很近很近了。
但是,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并不像我们设想的那样朝向一个美好的结局。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悲剧终于降临了。事情突然得令人猝不及防,灾难如瞬间崩塌的大山,压碎了他们的一切,它结束了一个家庭,也改变了一个人的生命。
四
我们的婚姻从哪一天开始走向死亡?这是一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只有那些异常敏感的灵魂才能感受到第一丝秋风的寒意,而很多人对此是无知的。更何况日常的劳作和焦虑过早地磨损了我们的心,我们的知觉早已麻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大多数人的婚姻状况,张生和小梅当然也走不出这样一个劫数。
但是他们必须活下去,无论是张生还是小梅似乎都不会做出另一种选择,更何况张生还是深爱着小梅。一般来说张生很少发脾气,能够影响张生情绪的是他自己的生意,他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跟生意的好坏有关。这一点也让小梅很不愉快,她常常为这件事流泪,觉得张生冷落了自己和这个家。小梅没有做过生意,张生从来不让小梅插手这些事,因此她无法体会张生的处境,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生意的魔力能够改变和重塑一个人,直到你完全失去自己的一切,包括你的情感和意志。但是小梅不了解这些,她要求张生做一个细心的丈夫,能够处处理解她和体贴她。张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张生的心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
到了一九九九年年底,生意已经愈来愈难做了。在当时,能够感受到经营困难的不仅仅是张生自己,很多在这个领域里颇有建树的人物都觉得情况有些不妙。在一般人看来,造成经营困难的最关键因素是所谓的“三角债”。这个从开放市场以来就一直存在着的问题到了一九九九年已经成为贸易行业的癌症,几乎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整个市场弥漫着一股虚假的气氛,到处都是欺骗和抵赖,欠债不还已成为十分普遍的现象,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灭顶之灾。作为一个刚刚进入这个行当的新手,张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然而,张生的自尊心又非常强,他从来不把生意场里的酸甜苦辣向小梅流露,在他看来,这是男子汉自己的事,和小梅谈起这一切只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无能,而且小梅也帮不上他什么。他要告诉小梅的仍然是那句话:“我们会买房子,我能够挣来这笔钱。”尽管小梅希望张生能够达到自己的目标,但是她也渐渐感觉到张生在生意方面也许碰到了一些问题,因为张生的心情一直比较低落,他常常也显得心不在焉。使小梅感到不解的是,张生有时会问她一些十分奇怪的问题,比如:如果没有了我,你会怎么办?对于这样的问题,小梅一直把它当作玩笑,她的回答也是漫不经心的,她说:我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一个人过下去。但是张生马上就说:不,你应当结婚,找一个有钱人,我希望你过上好日子。小梅不想再说下去,她认为张生的玩笑开得过分了。此时小梅又犯了一个错误,她应该想到张生是个不太喜欢开玩笑的人,而且,她也没有留意到张生此刻的表情非常严肃。如果她能认真地去关注这个玩笑,我们这个故事也许就会有另一个结局,令人遗憾的是小梅没有。
但是,谁能阻止将要发生的事呢?
在我对小梅的采访中,小梅的谈话在这里突然中断了。她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她转过脸来,说:“在我接下来的讲述中会出现一些事情,请你们不要害怕。”
那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天已经很晚了,张生才从外面回到家里。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小梅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他显得心事重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梅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张生仍然没说什么,只是接二连三地拨打电话。直到这时他才告诉小梅,他的确碰到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已经到了年底,厂方催要货款,而有些货款却迟迟收不回来,特别是最近几天,厂方催促得很急,他想了很多办法,包括去向银行借一笔贷款,没想到银行方面也因为遇到技术性的问题无法开展业务。当时正是世纪末,银行电脑遭遇千年虫障碍停止了所有的贷款,张生想从银行贷款的想法也落了空。
第二天是二000年的元月一号,由于贷款的问题没能得到解决,张生和小梅都很着急。小梅和张生商量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先去给厂子里说一下,先拖欠几天?对于小梅的建议,张生未置可否,他只是告诉小梅说他再去想想办法。那天晚上张生再回到家里时,脸色仍然很不好。小梅知道借款的事可能没有什么进展,但是,当她问到这件事时,张生却告诉小梅说没什么事了。张生虽然这样说,却仍然不断地去打电话。
小梅在后来回忆中说,从当时的情况看,贷款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而她却忽略了,她不知道张生究竟遇到了什么。张生肯定向她隐瞒了什么,因为这是张生一贯的作风。张生认为小梅的身体不好,所以很多事情都不让小梅操心,宁愿独自面对。而那天晚上小梅恰恰忽略了这一点,因为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会使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争吵。毫无疑问,这个完全可以避免的争吵发生在了一个不应该发生的时候,从而进一步促成了后来将要发生的事,也许这正是小梅所一再内疚的。
这次吵架主要是因为一件毛线衣。原来小梅在头一天傍晚洗好了一件毛线衣,然后挂在房间里晾干,她当时告诉张生说,你来回走动时要注意,小心别把毛线衣碰掉在地上。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毛线衣还是被张生碰掉了。张生在打过电话后,就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下一步怎么办,早就把小梅的警告忘到九霄云外,以致于毛线衣掉下后,他甚至没有觉察到。一开始争吵时小梅就哭了,然后就跑进小房间关起门来。张生在两人争吵时说的一些话深深地剌痛了小梅,他埋怨是小梅影响了他的生意,他冲小梅发脾气说:有你,我就发不了财。小梅当时愣住了,她从来没听到过张生会这样说话,她觉得张生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她听来那不是张生的声音,那个声音冷酷无情,充满怨恨,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歌唱完全不同,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那天晚上,小梅一直在哭,直到张生敲门走了进来。张生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站在小梅的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说他对不起小梅,请求小梅原谅他。小梅这时已经不哭了,她告诉张生说她要自己安静一下,让张生到大房间去睡,张生说“好吧”,然后就走了出去。但是第二天小梅醒来时,却发现张生仍然睡在小房间里,小梅没说什么。张生发现小梅醒来后,就让小梅继续睡着,他要去为小梅买早点,小梅说“好吧”,张生就匆匆穿上衣服走了出去。张生走后小梅又睡着了,等到小梅再一次醒来时,发现张生已经为她买来了早点。张生把早点放下让小梅快点起来吃,小梅仍然睡在床上。张生认为小梅可能没休息好,就说:“我把饭放在这儿,你待会儿起来吃。我先去看看市场行情。”张生走过以后,小梅又睡着了,将近中午的时候才又一次醒来。
小梅匆匆吃完张生买来的早点,然后走进大房间,发现张生睡在大房间的床上。小梅不知道张生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更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她想询问张生,但是张生不理睬她,她想把张生从床上拉起来,张生却连动也不动。小梅这才发急了。过去每当两人生气时,小梅都会故意假装给家里打电话,这一次,小梅又这样做了。她假装给张生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快来,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近乎咒诅的气话:“如果你们不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打过电话后,小梅又去睡觉了。当她躺在床上时,感受到好像有一片黑色的雾气团团围住她,压在她的身上。小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她再一次醒来去看张生时,发现张生已经不在大房间里,而且厨房里也没有他。当小梅走进客厅时,她看到了一幅使自己终生难忘的情景。从这里向外面的院子看去,是的,她看到了张生,张生的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他把自己吊死在院子的大门上!
五
张生的自杀中断了小梅的人生。当她从痛苦中醒过来时,才开始回顾自己所走过的道路。那是一段极其悲苦的日子,她不仅要面对外界的怀疑和责难,更要面对内心深处的沮丧和痛悔。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她的面前就会出现张生的身影,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也潮水般地涌来,使她难以自制,几近崩溃。
在濒临绝境之际,她开始呼求那位曾经带领过她的天父。
和很多年轻人相比,小梅的经历要丰富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和她的家庭有关,特别是和她的母亲、姐姐以及一些亲属有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基督教信仰在农村广为传播,很多从来没有听到过福音的人开始接受耶稣基督为自己的救主。小梅的母亲、姐姐和姐夫是村子里的第一批信徒。正在上大学的小梅不断接到母亲和姐姐打来的电话,她们零零碎碎的讲说,使小梅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似乎有一个她未曾知道的奥秘。此后,她开始研读姐姐送给她的一本《圣经》,直到有一天她走进这个城市的一间教会,那大约是在一九九四年的年初。
和很多人一样,初识福音的新鲜和激动使小梅按捺不住传讲的热情。无论是在学校的寝室里,还是在假期返家的旅途中,小梅都要向接触到的人述说耶稣基督的救恩。即使是在学校毕业以后分配到工厂工作期间,她也从未忘记向身边的工友们见证神的荣耀和大能。在小梅后来的回忆中,那个时期的喜乐和欢愉无不和这些内容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她也经常和家人们一起去传福音,比如在过年时,她们冒着风雪走进一户户人家,坐在炕头上唱一首赞美诗,让刚刚开始的春天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要报考神学院,甚至在大学毕业以后也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后来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这个愿望,但是她为此从未停止向神祈求。最令她难忘的是她的受洗,时间是在一九九六年的七月份,正是东北平原最好的季节。夏日的风在庄稼上吹过,田野里一片静谧,远处的小河在绿色的灌木层中闪动着,小梅和准备接受洗礼的弟兄姐妹们穿过一片玉米地,走向小河边,大部分人都光着脚,他们能感受到滋润的黑土地在脚下泛着凉意,他们是在小河里受洗,就像当年主耶稣在约旦河里受洗一样,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
但是,最初的欢乐并没有永远地留在她的身边,她很快就开始对自己的情况感到困惑。她发现主耶稣在《圣经》中所说的一切并没有在她身上成为事实,例如,她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的暴躁仍然和往日一样,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在很多事情上,她还是以自我为中心,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生活是分裂的。因此,她虽然不停地向张生传福音,却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而且,到了后来,她甚至渐渐远离了自己的教会。她记忆犹新的是一九九六年的圣诞节,她就是在那之前接到张生的电话,然后准备离开家乡,教会里的弟兄姐妹在送别她时都哭了,但是她仍然决定上路。她离开家乡的教会时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她的身后传来教会里弟兄姐妹的歌声,而她的前面却是一条未知之途。
现在,当这个巨大的灾难突然而至时,小梅如何面对自己的信仰?甚至她怎样理解自己的信仰,怎样理解上帝,怎样理解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这些都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死者长已,生者何堪。”只有亲自经历生离死别的伤痛才能体味这句话的沉重。一个生命消失了,你的枕边也许还留有他的气息,这样的离去,不仅让人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更看到了存在的虚空。更何况张生死去的特殊性,他是自杀,一个刚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大学生突然离奇地自杀身亡,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令人关注的话题。张生的死,不仅震动了双方的家庭和他的同学、朋友,甚至在社会上也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人们莫衷一是,议论纷纷,而所有的疑惑和责难都指向了小梅。
对于小梅来说,外部世界的非难无论多么激烈都不能对她构成永久性的伤害,更何况她的家人也一直在帮助她和安慰她。事实上,真正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的内心。张生的死亡使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一个问题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桓,她问自己:是不是我杀死了他?
小梅一直忘不掉他和张生的最后一次争吵,她认为就是那次争吵导致了张生选择了死。小梅后悔的是自己在争吵中说了一句不应该说的话,那几乎是一个咒诅,她说到了死,她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也许正是这句话才使张生走上了绝路。现在小梅多么痛恨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她甚至不知道这样说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小梅知道,在这件事上谁也帮不了她,即使是亲人的安慰也无法消除她内心对自己的控告。她无法走出那个黑暗,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够面对那位上帝。
张生安葬以后,小梅睡在床上,滴水未进,已经七天七夜了。
我还能祷告么?
她的姐姐说:“你信耶稣么?”
“我信。”
姐姐的回答很坚定,她说:“主必救你。”
小梅想到先知耶利米向上帝的呼求:“耶和华啊,求祢观看,因为我在急难中。我的心肠扰乱,我的心在我里面翻转,因我大大悖逆,在外刀剑使人丧子,在家犹如死亡。听见我叹息的有人,安慰我的却无人……耶和华啊,求祢记念我如茵陈和苦胆的困苦、窘迫,我心想念这些,就在我里面忧闷。”小梅在痛苦中开始向主呼求:“主啊,没有祢,我难以存活;没有祢安慰我,我无法活下去。求祢安慰我、帮助我,拉住我的手。”小梅的姐姐和姐夫也和小梅在一起祷告,求神看顾她,重新坚固她的信心。
在小梅的家里有一个很小的房间,那是小梅独自祈祷的地方,刚刚开始信主的时候,小梅常常一个人在里面祷告,与主亲近。现在,她又一次走进那个熟悉的房间,静默在主的面前。主使她看到,从一九九七年的十月一日到二000年元旦,短短两年多的婚姻生活多像是一场梦。回首这段日子,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一片空白。她得到了什么?她又失去了什么?张生“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然而一切却如灰散去,毫无踪影,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人是何等的脆弱。他们的愿望、他们的计划、他们的雄心壮志,在死亡的阴影下都变成虚空中的虚空。大卫在犹大旷野所作的诗篇此时也在小梅的耳边响起,成为她的心声:“神啊,祢是我的神,我要切切地寻求祢,在干旱疲乏无水之地,我渴想祢,我的心切慕祢。我在圣所中曾如此瞻仰祢,为要见祢的能力和祢的荣耀。因祢的慈爱比生命更好,我的嘴唇要颂赞祢。我还活的时候,要这样称颂祢,我要奉祢的名举手。我在床上记念祢,在夜更的时候思想祢,我的心就像饱足的骨髓肥油,我也要以欢乐的嘴唇赞美祢。因为祢曾帮助我,我就在祢翅膀的荫下欢呼。我心紧紧的跟随祢,祢的右手扶持我……”
从那天起,小梅开始吃饭。
小梅的姐姐提议小梅到他们村子里的教会住几天,小梅同意了。在姐姐和姐夫的教会里,小梅和那里的弟兄姐妹在一起敬拜、唱诗,神带领她渐渐走出伤痛,她的心也开始复苏。那天晚上,她向神祷告:“主啊,求祢帮助我,我要把自己献给祢。”神把一句话放在她的心里:“你们要以感谢为祭献给神,又要向至高者还你的愿,并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六
经过短期的心灵修整,上帝又带领小梅回到她原来所在的那座城市。上帝藉着一位姐妹的邀请,使小梅再一次离开家乡,开始了全新的航程。坐在开往天津的火车上,小梅的心情并不平静。七年前,她和张生正是坐着同一次班车驶往同一个方向,凭窗而望,两旁的小河和村庄依旧是当年的情景,但是坐在车上的人再也不是原来的心境。七年前,他们满怀希望和理想,怀揣大学录取通知书,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没想到却会铩羽而归,家破人亡。人的一生确如一片云雾啊。然而,她要感谢上帝,正是这样的经历使她看到人的虚空和救恩的真实,而且上帝依然在顾念她,带领她。
坐在火车上,小梅打开随身携带的《圣经》,默念诗篇一百一十六篇:“我爱耶和华,因为?听了我的声音和我的恳求。?既向我侧耳,我一生要求告?。死亡的绳索缠绕我,阴间的痛苦抓住我,我遭遇患难愁苦。那时,我便求告耶和华的名,说:‘耶和华啊,求祢救我的灵魂!’耶和华有恩惠、有公义,我们的神以怜悯为怀。耶和华保护愚人,我落到卑微的地步,?救了我……。”此刻,诗人的吟咏已成为小梅自己的心声,她在内心深处感谢这位上帝,也把自己的未来交在?的手中。
在天津,小梅住在一位姐妹家中,她和一群姐妹在一起聚会、读经、祷告,心里充满喜乐。这期间,上帝带领她们参加了东北某地教会举办的短期培训班,让她有机会认识了一些神的仆人。培训班的负责人是一位女牧师,这位女牧师是一位独生女,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把她献给神,她对神的事工非常忠心,她不仅负责一个很大的教会,还培养了一大批同工。这位牧师的所作所为使小梅很受感动,她亲眼看到一位弱女子在被主使用后怎样成为基督的精兵。培训期间,小梅还认识了一位老年传道人,这位老年人在垂暮之年还惦记着神的工作,他寻找一些愿意学习的年轻传道人,辅导他们学习希腊文。在东北,小梅看到很多基督徒都撇下一切跟从主,这使她很受震动,也迫使她去思考一个问题:我当怎样去行?
小梅这一次离开家乡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心愿,她也看到教会的需要,因此想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主作传道,在认识东北的女牧师之后,小梅的这个心愿更坚定了。不过,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上过神学,这是一个缺欠,所以从东北回来之后,她又一次提出上神学的问题。没想到这一次竟十分顺利,小梅很快就接到北方一所神学院的入学通知书。
然而,神学院的生活并不像小梅想象的那样美好,一些同学的学习目的很有问题,他们看重知识,对于侍奉却缺少热情。更令小梅难过的是一些老师对人的态度,他们在讲道和讲课的时候直接攻击一些同学,他们的话像刀子一样剌伤了人的心。一些女同学喜欢唱歌跳舞,他们认为那不合宜,甚至连穿裙子他们也反对。但是,正是在这种环境中,神让她看到在神的教会中有两种不同的生命,另一些老师却很有爱心,他们处处体贴和关心同学,带领他们在基督里成长。令小梅永远难忘的是一位方牧师,在小梅受到一些人的逼迫和诬陷时,是这位方牧师保护了她,使很多问题得到澄清。虽然如此,一年多的神学院学习,并没有给小梅带来属灵的长进,那个始终缠累着小梅的问题仍然会压在小梅的心头,她还会想到张生,她的心灵深处仍然有一种罪疚感,这种罪疚感一直在折磨着她,她的里面始终有一个控告的声音,那个声音喊道:“是你杀死了他!”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罪疚感并没有丝毫减少,小梅在睡觉和走路的时候都会突然看到张生吊在那里的身影,他在小梅的眼前晃动着,令小梅的精神几近崩溃。
二00一年六月,小梅结束了自己的神学院生活,这时,方老师才告诉她,要带她去见一位神的仆人,方老师说:“你将会见看到一位真正属神的仆人是什么样的人。”小梅后来回忆说,正是这次会面,使小梅的生命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她也终于走出了黑暗的困扰。
小梅见到的这位牧师姓孙,他和他的同工们是一个彼此相爱的团契。他们身体力行主在福音书中的教导,恢复教会初期的圣洁生活。和目前流行的神学教育不同,他们的教导和培训完全围绕主的话语,并切实地去实行主的话语。他们的教导和培训始终指向一个目标——向主完全委身。在一个福音事工已经完全庸俗化和世俗化的时代,他们毫不妥协地指出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什么是“信”?
主在福音书中呼吁跟随?的人必须撇下一切才能作?的门徒,?说:“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凡不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能作我的门徒。”这是主耶稣的教导。当大多数教会在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主的类似教导时,这个教会紧紧抓住主的话语,带领弟兄姐妹向主委身,他们要效法保罗、彼得等使徒,把身体当作活祭完全献给主。
从二00一年的六月份开始,孙牧师和他的同工们带领小梅和其他一些弟兄姐妹系统地查考《圣经》。那些曾经熟视无睹的话语在圣灵的光照下,开始发出亮光。向主委身的呼召是那样真实、清晰,一些长期困惑着小梅的问题也逐渐明朗起来。
什么叫作“信”?什么样的生命才是基督徒?我为什么没有胜过罪的能力?为什么主的话语在我的身上不能成为真实?小梅回想她的婚姻生活中那些恼怒、痛苦和混乱的日子,她想起自己的败坏,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没有爱。无论是她还是张生,都无法真实地爱着对方,因为他们没有爱的能力,他们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注定是一个悲剧,这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面对主有关委身的教导,小梅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所谓“基督徒”。一个人如果没有决志把自己的一切完全献给主就不可能有新的生命,除非你的生命已经全部交给了主,一个崭新的生命才可能出现。“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就不能结出许多的子粒来。”而且,正如《罗马书》所说:“我们若在?死亡的形状上与?联合,也要在?复活的形状上与?联合。”“我们若是与基督同死,就信必与?同活。”因此,一个没有委身给主的人不会有主的生命,他也只有犯罪的本性而不会拥有爱的能力。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真理。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完全被主更新的人,才会进入真实的爱情。一个人,只有当主的爱完全注入他的生命,使他有了爱仇敌的能力,才会拥有爱情。是的,真实的爱,这个世界并不明白。由于爱的资源如此稀缺,我们常常产生对爱的误解,我们会把情欲当成爱,而这恰恰是败坏的肇始。
所有属于这个世界的花朵都会凋谢,“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也无法逃出这个铁的规律。小梅和张生并不是唯一的故事,婚姻的死亡并不在乎它的形式,那些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亡的婚姻也许更加可悲。如果没有神的生命,我们的婚姻不过是荒原中的双人舞,在凄凉的月光照耀下的破碎舞步也难以坚持。这一点连没有信仰的智者都已看到,因此才有了《伤逝》。
这年的中秋节那天,陈牧师为小梅按手。
从那一天开始,小梅走出了心灵的控告。
那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因此,她在神面前歌唱:
“耶和华啊!我要尊崇祢,
因为祢曾提拔我,不叫仇敌向我夸耀。
耶和华我的神啊!
我曾呼求祢,祢医治了我。
耶和华啊!祢曾把我的灵魂从阴间救上来,
使我存活,不至于下坑……。”
(诗篇30:1-3)
- 完 -